谁来拯救被边缘的中国传统音乐?

编辑:小豹子/2018-09-18 19:53

  谁来拯救被边缘的中国传统音乐?

  2011年10月24日 16:33 来源:中国文化报 参与互动(0)  【字体:↑大 ↓小】

  

  胜芳音乐会中的老乐手在演奏。

  

  胜芳音乐会的主要演奏人员年龄基本都在40岁以上,跟随他们学习的年轻人为数甚少。

  

  在长辈和家庭的影响下,仍有少数孩子坚持学习传统音乐。

  王 晟

  编者按:本文的作者是一名普通的乡镇小学教师,土生土长于距北京120公里的河北省霸州市胜芳镇。已有2500年历史的胜芳古镇,经济富庶,文化积淀深厚,以中国传统音乐、武术、花会等为代表的文化传统整体保存完好,一个小镇即拥有两项国家级非遗项目,被学者们称之为北方民俗的“活化石”。难能可贵的是,在胜芳有一批热爱传统文化的年轻人,他们积极与专业学术机构合作,自发进行田野考察,自费购买设备录音录像,并撰写文章、建立网站,向世人传扬古镇的传统文化。本文作者王晟即是其中的代表之一。这些来自胜芳各行各业的普通人,用实际行动唤醒了当地民众对传统文化的珍视,也直接推动了胜芳文化在当代的传承与发展。然而,历经几年详尽的田野调查,他们在寻获许多令人惊喜的宝藏之余,也留下不少疑惑与思考……

  胜芳古镇,始建于2500多年前的春秋末期,坐落于北京、天津、保定之间,胜芳河、中亭河在此穿流而过,可谓北方罕见的水乡商业文化名镇,至今仍有90%左右的本地人从商,以生产玻璃、钢材和家具为盛,2010年的社会生产总值达310.5亿元。

  胜芳不仅富甲一方,文化积淀也十分深厚,尤其是中国传统音乐,甚为丰富多彩,且保留相当完整。除入选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保护名录的南音乐会(音乐会是当地对民间乐班的一种称呼)外,还有六七档不同于南音乐会的传统音乐会,历史都很悠久,演奏技艺也不亚于南音乐会。

  这些音乐会历经数百年而变异甚微,少有杂染。其演奏方式、演奏内容(曲牌)、使用乐器等都有严格定规,鲜有改动。至今还能完整演奏七八十个大小曲牌,如《山坡羊》、《关公辞曹》、《锦堂月》等。

  尤为珍贵的是,在胜芳镇的南、北两个音乐会中,至今仍留存着学者们曾认为早已失传的“翻七调”演奏技法(亦称“七宫还原”),这样的活态传承在今天已极为罕见——据了解,在目前中国传统笙管乐的民间班社中,只有胜芳仍完好保存着这一演奏技巧。令学者们惊异赞叹的还有,这些音乐会仍采用最传统的工尺谱教学,靠师徒间的口传心授来完成音乐教育。

  因此,包括中国艺术研究院音乐研究所研究员、博士生导师项阳等在内的一大批民俗专家,均认为胜芳的传统音乐会可谓是我国传统音乐活态传承的宝库和范本,堪称古代艺术的活化石。

  无人可传的音乐会——只值20元”的中国传统音乐教育史料

  胜芳镇的这些传统音乐会,和当地诸多民俗活动如花会、盂兰盆会等密切相关,故至今在镇子上还常常能见到它们活跃的身影。

  胜芳镇周边的村镇历史上也曾有过许多档音乐会,笔者自2010年起陆续对周边的音乐会进行梳理调查,结果发现这些音乐会或是消失,或是处于解散的边缘,即使个别历经多年变迁留存下来,能够演奏的曲目也已寥寥无几。这些曾经活跃的音乐会,为何濒临消亡?胜芳镇上的音乐会,又为何得以留存?

  今年春天,笔者同一位学者在胜芳镇周边做田野调查时,在旧书摊上发现了一本民国八年采用工尺谱记谱的官本子(一种记录曲牌的教材的俗称),其中共记录了108个曲牌。根据上面的记载,我们找到了本该拥有它的音乐会,可惜的是,因无年轻人可传,这个音乐会早已解散,只剩几个耄耋老者还能用工尺字断断续续地哼唱几句。

  更令人痛心的是,1995年该音乐会解散后,这本乐谱及会里的一些老乐器,被以统共20元的价格一同当做废品卖掉了。在很多人既不珍视也难以读懂传统文化的当下中国,这种令人唏嘘的事情,恐怕并不鲜见。

  然而,被贱卖掉的又岂止是乐谱乐器?事实上,整个中国传统音乐的历史,都在逐渐被人淡忘,失落在唯西方标准是从的音乐教育之中。

  通过几年来的田野调查,笔者深刻地体会到,非物质文化遗产传承的主要问题,并不在于资金,而是年轻传承人的急剧减少。而造成年轻人对传统文化“不感兴趣”的原因,则是整个教育体系乃至社会大众对传统文化的淡漠与轻视。

  工尺谱的困惑——单凭爱好 传统音乐能撑多久

  工尺谱是中国特有的记谱方式,在简谱和五线谱出现之前曾是中国最常用的音乐教育模式和记谱方式之一,对中国传统音乐的保护和传承起到了巨大的作用,具有很高的研究价值。2011年夏,笔者曾访问过胜芳镇北音乐会中两名学生——16岁的魏子豪,20岁的李鑫利,二人俱已不再上学,每天晚上下班后,跟随音乐会里的师父,用工尺谱学习传统音乐,至今已有四五个年头了,尽管已能吹奏大小传统曲牌几十个,但他们仍不懂简谱和五线谱。

  在学习传统曲牌之余,两人也很喜欢流行音乐,“最爱听周杰伦的歌。”他们告诉笔者,会里的年轻人经常会用熟习的传统乐器学吹流行歌曲,无论是《菊花台》还是《北京欢迎你》,都不在话下,只是必须先将这些歌曲“翻译”为工尺谱,再用工尺字唱出旋律才能演奏。问及为何要来这里学习工尺谱,他们表示,只是因为爱好。

  魏子豪、李鑫利这样的年轻人,毕竟不在多数,即使在相对注重文化传统的胜芳,参加音乐会的孩子也不算多,其中不少还有家传等因素。胜芳史上有72道花会,如音乐会、武术会、高跷会等等,每个会有会首和师父等免费教习,送孩子参加花会一直是当地的重要传统。可是单凭爱好,我们的中国传统音乐教育能存活多久?

  胜芳镇附近的王疙瘩村,在历史上有着深厚的昆曲传统,被称为“昆曲窝子”,新中国成立初期北方昆曲剧院曾经数次来这凤凰彩票官网(fh03.cc)里搜集曲目。他们的乐队伴奏至今也仍在采用工尺谱,但传承已出现了大问题:班社里最小的昆曲会众也已经40多岁了,村里的年轻人对此毫无兴趣。这也是全国民间乐班共同面临的难题:年轻人离传统音乐越来越远。

  胜芳一向有着“重商轻学”的遗风,有相当一部分孩子不以求学为唯一出路,而且这里经济较为发达,年轻人不用外出打工就能生活得不错。由于镇子上还有些热爱传统音乐的年轻人和懂得工尺谱的老人,所以这里的孩子尚有机会通过工尺谱来学习和传承中国传统音乐。一旦用工尺谱教学的传统音乐教育模式彻底消失,我们的传统音乐,恐怕真将成为博物馆里的几本读不懂的乐谱,几把无人能演奏的乐器了。到时,我们还能用如此低廉的“20元”将它们赎买回来吗?

  谁关上了另一扇大门——现代教育中的西方音乐“强权”

  在注重素质教育的今天,让孩子学习音乐是许多家长的第一选择。可让人痛心的是,家长们花费每小时几百元的学费学习的,却是来自西方的钢琴、小提琴、五线谱。具有悠久历史的中国传统音乐,怎就无法真正回归现代中国人的视野呢?

  其一,或许是源于对于传统国乐的陌生,无论是我们的音乐教育,还是现实中的影音作品,基本都看不到中国传统音乐的影子。除了《二泉映月》、《喜洋洋》等极个别著名的民乐曲目之外,大多数中国人对中国传统音乐的曲式、乐器包括记谱方式一无所知。

  其二,即便是有机会耳濡目染,传统音乐本身的难度也令一般人望而却步。据了解,一般说来,在20个学习传统音乐的孩子中,仅有一个能够成材。

  最为可悲的是,现行教育体制关上了用传统方式学习音乐的大门。在一个以西方模式为蓝本的教学体制下,口传心授是落伍的和无法实现的,而民间音乐更是无法登大雅之堂。

  以胜芳为例,镇内的所有中小学音乐课全部采用简谱教学,音乐特长生则要掌握五线谱。此外,镇上还分布着七八所学费不菲的音乐学校,招生情况都很不错,多的达凤凰彩票娱乐平台(5557713.com)八九十个学生,为与现行音乐教育体制接轨,这些音乐学校也全部采用简谱和五线谱教学。

  大批的孩子为了升学,宁肯花费大量金钱也要去学习西方音乐的有关知识,而南音乐会等国家级非遗项目即使免费教授,也乏人问津。学工尺谱?一不能升学,二不能发财,费这个劲干啥?

  曾几何时,别人家诞生不过几百年的钢琴、五线谱,成了正规军;而“礼乐之邦”流传数千年的伟大音韵,却成为了受人冷眼的杂牌军?

  “西”贵“东”贱——传统音乐注定落寞?

  据笔者所知,现在中国所有的音乐学院,都不招收只识工尺谱而不识简谱和五线谱的学生。这意味着,一个想学习音乐的孩子,必须首先学习西方的音乐理论,即便有工尺谱的基础,也必须改弦更张,改学简谱和五线谱。

  一位曾在传统音乐会中学习过、如今改投镇上一家“正规”音乐学校的孩子对笔者说,老师告诉他:要是为了升学,就要彻底忘记在传统音乐会上学习的一切。

  这样的一个唯西方论的音乐教育体制,已从学业上堵死了传统音乐传承者的出路,怎能还去要求年轻人不远离我们的传统?怎能还要求他们去传承工尺谱记谱这样“不被承认”的文化遗产?

  更何况,学习这些传统音乐不仅几乎毫无收益,甚至可能还要终生与清贫相伴。在胜芳,传统音乐班社均是免费义务教徒,并且工尺谱全靠人的记忆,需要传承者不断地念唱,投入极大的精力和时间,以巩固住这种技艺。

  在笔者2010年走访过的一个传统音乐会里,该会会首、60多岁的王金堂老人居然连一个现代化的通讯设备都没有,两间低矮的平房内,只有一台电视机尚带着些许时代的痕迹。老人掌握着60多首大小传统曲牌的工尺谱,几十年来,他把几乎所有的精力都用在了牢记这些工尺谱上,因而放弃了经商和工作的机会,就是希望能有人把它们继承下去。平时因为能用上这些传统音乐的时候不多,来学习的年轻人又少之又少,无奈老人只好每天自己将曲牌默唱几遍凤凰彩票网(fh643.com)。在教授西方乐器的音乐老师们有车可开、有钞票可得的当下,能有几个年轻人如同王金堂老人一般,珍视传统,安贫乐道?

  一位基层教育工作者的期待——请为年轻传承人多开些绿灯

  近年来,国家对传统文化分外重视,对非遗保护投入的力度也非常大,不仅从国家到地方政府都设立了非遗保护的职能部门,投入了大量的保护资金,还制定了非遗保护法,开展了“非遗进校园”等一系列活动。

  但中国地大物博,文化更称得上丰富多样,能被列入各级非遗名录并真正享受到政策优惠的,只是其中的一些代表,大量存在于基层的非物质文物遗产仍有少人问津的情况存在。

  在多次的田野调查中,我不断地在思考,怎样让这些珍贵的文化遗产后继有人,特别是吸引年轻人加入,有了他们才有希望。然而,在现实生活中,求学和工作却是他们首先要考虑的。沉重的课业负担和升学压力,急功近利的填鸭式教学,让他们无暇也无力接过传承中国文化的大旗。

  作为一名教育工作者,我期待着,教育部门能对从事非遗传承的年轻人开一些“绿灯”。例如:中国的各个音乐学府能特招一批认识工尺谱的学生,让那些学习工尺谱的孩子也能看到学业上的希望等等。只有这样,家长们才会愿意让自己的孩子学习有关非遗的知识,不然,即使在胜芳这样民俗传统保护较好的地方,也难以从根本上走出非遗传承上的困境。

  本版图片由本报记者陈曦,蔡利摄